和夏青交往的第一年,我心中曾多次浮现分手的念头。并不是因为缺乏爱意,而是感到身心俱疲。她就像是一位拿着放大镜的检验员,而我则是那个满身缺陷的商品。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形的压力,正是在我们确定关系不到一个月的那个周末。我们去吃西餐,我来自一个普通家庭,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的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协调,平时习惯和包工头、供应商一起在路边摊上享用便餐。那天,我坐在餐桌旁,背微微驼着,一只手搭在桌沿,另一只手用叉子夹着牛排,口中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和她聊天。
夏青放下手中的餐具,轻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我。她并没有大声训斥我,而是用一种不大不小、却非常清晰的声音说道:“林晨,保持背部挺直。而且,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。你的样子,既是对我的不尊重,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。”我感到脸颊一热,周围似乎有服务员走过,我却感觉仿佛置身于老师面前被罚站的小学生。那顿饭吃得极其不自在,心中隐隐有些不快。我觉得她太过于认真,难道谈恋爱就不能轻松一些?
随着我们同居生活的开始,她的“挑剔”逐渐渗透到我的日常生活中。我下班回到家,习惯将脱下的袜子随意扔在沙发旁,她默默捡起袜子,站在我面前,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压迫感,直到我乖乖地把袜子洗掉。即便我在家里说了几句脏话,她也会立刻打断我,纠正我的措辞。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对工作的干涉。一次因为工程验收的问题,我与监理在电话中争吵。挂了电话后,我气喘吁吁地向她吐槽监理的不近人情,想得到女友的支持,没想到她却端来一杯温水,坐在我面前,逐条分析问题:“第一,监理卡你们的验收标准,是因为你们的材料有问题,他承担责任是因为这是他的职责,而不是故意刁难。第二,你通电话时使用了明显情绪化的语言,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将讨论变成了人身攻击。第三,你的愤怒掩盖了你未做好备用方案的心虚。”
当时我的怒火瞬间升起,我在外面已经受了委屈,回到家却要面对女朋友的教训,我大声说道:“夏青,你每天都在挑我的毛病,难道不觉得累吗?我只是个普通人,想过简单的日子,你非要把我改造成一个完美的人吗?”这是我们第一次激烈争吵,我愤然摔门而出,在楼下的花坛边抽了一包烟。冷风袭来,我意识到这段感情可能要走向终点。眼看着门不当户不对,果然没有好结果。夏青虽然是一名普通的公务员,但她身上自带的矜持和秩序感让我倍感压力。
半夜,我悄悄回到家,以为她已经入睡,打开门,看到客厅里仍亮着一盏温暖的地灯,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蜂蜜水,旁边还有几本关于项目管理和沟通技巧的书籍。那一刻,我内心的怨恨瞬间消散。我明白她是出于好意,只是这种好让我倍感沉重。于是,我开始尝试改变自己。我注意坐姿,戒掉随口而出的脏话,开始在临睡前阅读她为我购置的书籍,努力在工作中控制情绪,以更加理性和专业的方式处理事务。
夏青仍然会指出我的毛病,但渐渐地,我不再感到反感。因为我开始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在变得更好。我的工作效率逐步提升,领导开始将更多重要项目交给我,甚至连之前总是对我冷淡的甲方也开始礼貌对待我。就这样,我们在磕磕碰碰中走过了一年。交往一年后,夏青突然提议想带我回家见父母。
这让我既兴奋又紧张。为此,我做了很多准备,了解她父母的喜好,花费了大半个月的工资购买了几瓶好酒和一些优质茶叶,还特意定制了一套合身的服装。她看着我忙碌的模样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周末下午,我开着那辆二手车,按照她给的地址导航。随着车逐渐驶向目的地,我越发觉得情况不对。那里的环境并不是普通的新建小区,而是市中心一处安静优雅的老家属院,门口还有武警把守,进出需进行严格的登记和核查。
我手心满是汗水,转头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夏青,她神色如常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:“别紧张,我爸妈都很讲理。”车子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,跟着夏青走入家中,里面的布置极其简单,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,但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稳重与干净。没有华丽的水晶灯,只有靠墙的两个红木书柜,书架里满是各种书籍和文件。“爸,妈,林晨来了。”夏青向书房喊道。
随后,一位戴着金丝眼镜、身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士走出书房,他身材中等,鬓角微白,目光威严而不怒。看到他的那一瞬间,我的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,心跳仿佛停顿了一下。那张面孔我太熟悉了,不是在现实中见过,而是通过本地新闻和市政报纸了解的。他,便是我们市的市委书记,夏建国。